卢浮宫《奥林匹克精神》特展入口©MESR
举办了1900年和1924年的奥运会后,时隔百年,巴黎在今年7月第三次迎来这一国际大型体育赛事。卢浮宫值此之际推出了名为《奥林匹克精神(L’Olympisme)》特展(4月24日—9月16日),向参观者讲述巴黎与1896年雅典奥运会和1906年雅典届间运动会之间的渊源。特展位于黎塞留馆入口通道左侧的黎塞留厅,一面奥林匹克旗帜和一块公元前2世纪刻有竞技会胜者名单的大理石石碑标志着展览的开始。
展厅内部也遵循了古代艺术品和现代奥运会图像交错布置的原则。让体育文化的前世与今生交相呼应,可能正是激发创始者们再现奥运会的理由。展品围绕着几位参与筹备奥运会的重要人物展开,包括但不限于耳熟能详的皮埃尔·德·顾拜旦(Pierre De Coubertin,1863—1937),和第一届奥委会主席、常居巴黎的希腊富商迪米特里奥斯·维凯拉斯(Dimitrios Vikélas)。在本文中,我们将着重关注其中的两位:马拉松的创始者米歇尔·布雷亚尔(Michel Bréal,1832—1915),以及1896年奥运会官方艺术家埃米尔·吉耶龙(Émile Gilliéron,1851—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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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亚尔与马拉松
米歇尔·布雷亚尔是一位法国语言学家,因开创了现代语义学闻名学界。1894年,在与顾拜旦等人通信商讨1896年奥运会的体育项目时,他从古代作家的作品中获得灵感,别出心裁地创立了一项名为“马拉松赛跑”的长跑比赛。
“马拉松”一名来源于雅典东北侧的平原。公元前490年,以雅典人和普拉提亚人为主的希腊联军在此击败了波斯人,取得了第一次希波战争中的重要胜利。会战结束后,希腊方需要派遣一位信使向后方宣告胜利,并预警他们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
古代作者们为我们提供了这一故事的不同版本。按照公元前5世纪的希罗多德所说(《历史》,VI,105—106),菲利庇得斯历时36小时跑了约250公里,从雅典城郊来到斯巴达,向斯巴达人求助。普罗塔克的故事略有不同(《道德论丛》,347C—D):一个名为欧克勒斯的人受将军派遣,从马拉松平原急行40公里前往雅典城,告知雅典人们胜利的消息。公元2世纪的作家路吉阿诺斯在书中沿袭了普罗塔克关于目的地的说法。
显然,布雷亚尔更受罗马帝国时期的作者影响,决意将“马拉松”的长度定为40公里。1908年伦敦奥运会时,为了让比赛赛程能够连接温莎城堡和白金汉宫,马拉松的距离被延长至42.195公里,随后沿用至今。至于雅典到斯巴达之间的长跑赛程,长达246公里的“斯巴达超级马拉松”(Sparthathlon)则要到1983年才得以举办,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1896年,在布雷亚尔的筹划下,首届雅典奥运会初次举办了马拉松这一后来风靡全球的田径项目。19位参赛者参与了40公里的赛跑,最后由希腊牧羊人斯皮里宗·路易斯摘得桂冠。
布雷亚尔也为这场赛事提供了物质上的支持:首次马拉松赛的头奖是他本人设计并出资打造的。那是一个银质的奖杯,周身刻有描绘马拉松沼泽风景的浅浮雕,或许受了品达奥林匹亚凯歌的启发:“他曾在马拉松参加何等的竞赛,与年长的男子们争夺银杯!”(IX,89—90)奖杯现由斯塔夫罗斯·尼亚尔霍斯基金会收藏,卢浮宫此次特别将其借来展出。
布雷亚尔杯,布雷亚尔设计,巴黎银匠打造;1896年首次马拉松获胜者奖品
均资料图片
一同作为奖品送给首胜冠军的还有一只制造于公元前6世纪的雅典黑像陶杯。这只陶杯在1930年代辗转到了纳粹要员戈林手中,随后便从公众和学界的视野里消失了。1986年,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的德国明斯特大学从一位收藏家手中购入此陶杯,在本世纪探明其来源后,于2019年将它送还给希腊。陶杯如今收藏在奥林匹亚的奥运史博物馆。卢浮宫特展期间,它同时在展厅和纪念品商店中大放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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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耶龙的艺术设计
2015年夏,吉耶龙家族向法国雅典学校捐赠了一大批物品,主要是1876—1950年间这一家族三代艺术家的各类艺术作品。这批遗赠中,祖辈埃米尔·吉耶龙关于奥运会的艺术设计成为卢浮宫此次特展的灵感来源,也自然而然在展品中占据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埃·吉耶龙是一位瑞士裔画家。他在1875年前往巴黎完成艺术深造,自1877年定居在希腊。当时考古活动方兴未艾,正是欧美考古队刚刚开始仔细考察研究雅典卫城、优卑亚岛等诸多遗迹的年代。马拉松的发明可能也与考古活动不无关系:就在1894年奥运会奠基代表大会召开前不久,于1890—1891年间,人们在希腊政府主持的考古发掘中成功找到了马拉松的雅典士兵墓,那里埋藏着死于马拉松战役的士兵遗骸。
吉耶龙本人深度参加了这一系列对古代文明的探察活动:他先是同谢里曼合作,为后者的考古工作绘制素描,后又受希腊国王乔治一世的指派,前赴更多的挖掘现场作画。1896年,吉耶龙成为首届奥运会的官方艺术家,通过图像媒介向大众宣传希腊这个新生的国家,以及奥运会这一初创的赛事。参与考古发掘的经历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他为首届奥运会和雅典届间奥运会设计的海报、纪念邮票乃至获奖纪念品都颇具古风。
1896年雅典奥运会纪念册封面,吉耶龙设计
瑞士洛桑奥林匹克博物馆馆藏
吉耶龙另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是他为1906年雅典届间运动会设计的纪念邮票,上面印有希腊神话中的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和大地之子安泰俄斯搏斗的图像。创作的原型来自公元前6世纪一只雅典混酒钵上的装饰图案,乃是最优秀的早期红像陶画家之一埃乌弗罗尼奥斯(Euphronios)的手笔。神话中奥林匹亚竞技会的创始人赫拉克勒斯与敌人相缠斗,身体的曲线不仅体现出画家对解剖学的认知,还充满了美与力量。这只混酒钵自19世纪中期就在卢浮宫展出,可能曾在吉耶龙巴黎求学期间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雅典集邮博物馆馆藏
雅典红像陶混酒钵,埃乌弗罗尼奥斯,约公元前515—510年
卢浮宫馆藏
何谓届间运动会?
在首届雅典奥运会成功落幕后,希腊政府希望能够成为该体育盛事的唯一承办国。然而,对于同样想要借由奥运会展示国家形象的其他国家来说,这个主意显然与他们的利益背道而驰。因此,希腊政府的提议没有得到采纳。但是国际奥委会同意希腊在四年一度的奥运会之外额外组织一个运动会,其中既包含奥运会的比赛项目,也可由希腊国家奥委会自行设置部分赛事。由于这一运动会处于两次传统的奥运会比赛之间,1906年雅典的这次运动会便获得了“届间运动会”(Intercalated Games)之名。
除了以上介绍的两对展品,《奥林匹克精神》特展中还有许多古今对应的艺术设计,像是复刻古代赛跑陶像画与摔跤雕塑的邮票、仿照坎达罗斯杯(kantharos)设计的奥运会优胜者奖杯,如此种种,在这里就不一一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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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运会也曾包含艺术竞赛
当结束了黎塞留馆的游览时,参观者将从出口处进入马利中庭,欣赏特展的最后一件展品:1924年巴黎奥林匹克艺术竞赛的金牌作品,希腊雕塑家科斯塔斯·季米特里亚季斯(Costas Dimitriadis,1879—1943)《芬兰掷铁饼手》的复制品。
季米特里亚季斯《芬兰掷铁饼手》的复制品
是的,奥运会中也曾包含艺术竞赛,不过仅限于1912至1948年间。前文提到的布雷亚尔在筹划首届奥运会时就提倡效仿古代,举办各类文化竞赛——他尤其希望能有抒情诗比赛,将那些带有暴力对抗元素的体育项目取而代之。尽管他的这一愿望未能实现,但奥林匹克精神依然承载了大家对文明的良多期盼。
在现代奥运会正式成立以前,“奥林匹亚”的名号早已成为欧洲人心中理想竞技大赛的代名词,数次激发他们试图复兴这一盛会的意愿: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建立后,曾在1796到1798年间举办过年度的“共和国奥运会(Olympiade de la République)”,设立赛跑和赛马(骑行和马车)的项目;1869年到1888年间,新建立的希腊王国亦数次尝试在雅典举办“奥运会(Olympia)”。公元前2世纪时建立的泛雅典人运动场特为此被清理出来,用以迎接3万观众,后来也是1896年首届奥运会开幕式和闭幕式的举办地。
而如今,在现代奥运会成立后的一个多世纪里,每当四年一度的盛会来临,除去对赛事本身的关注以外,公众亦会对奥运会出现的源起和衍生的文化产生好奇,因此也成为了卢浮宫举办本次特展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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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欣河 法国高等研究实践学院博士
举着火炬在屋顶跑酷,2024年7月26日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的“刺客信条”元素